2026-05-13 【名家專欄EP5】在無常的裂縫中，尋找生命的亮光

墨新聞｜記者卞金峰／台北報導

文／陳伯瑋 （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生死與健康心理諮商系助理教授、殯葬政策專家）

在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今天，我們習慣了按部就班的生活，預約下週的餐廳、規劃明年的旅行、儲蓄十年後的退休金，‧‧‧等等，我們在手機行事曆上填滿行程，彷彿掌握了時間的韁繩；然而，現實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，撕碎這份虛假的安穩。

當我們在餐桌前啜飲咖啡時，戰爭的砲火在螢幕另一端升起，毫無徵兆的暴戾與殺機在黑暗中物不實的窺探著我們，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或一場失控的車禍，瞬間就能將一個家庭的幸福歸零。面對這些暴力且隨機的無常，我們不禁要問：如果生命如此脆弱，我們努力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？

也許可以從生死學的視角來看生命無常的本質，生死學（Thanatology）並非研究死亡的學問，而是透過死亡這面鏡子，教我們如何「活著」。當我們談論戰爭、謀殺、意外與天災時，我們本質上是在談論人類內心深處最劇烈的「死亡焦慮」。

心理學家認為，人類得以正常運作，仰賴於一套「世界假設」（Assumptive World）。我們假設世界是有序的、因果是公平的。但「天災」與「意外」卻殘酷地告訴我們，宇宙並不關心你的善惡，老子曾說：「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」就像是一個無辜的孩子在天災中逝去，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且虛偽。這種隨機性摧毀了我們的控制感，讓我們發現自己只是命運洪流中的一葉扁舟。

如果說天災是自然的盲目，那麼「戰爭」與「謀殺」則是人為的深淵。這類事件最令人痛苦之處，在於它摧毀了我們對「同類」的信任。當人可以因為意識形態或私欲而剝奪他人的生命時，我們對生命的尊嚴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。

面對無常，我們最常產生的反應是問：「為什麼是我？」或「為什麼是現在？」。但遺憾的是，這個世界往往保持沈默。

為了逃避這種「隨機的恐懼」，社會大眾有時會產生一種殘酷的心理機制，試圖在受害者身上尋找理由。我們告訴自己「因為他沒注意安全」或「因為那邊本來就危險」，試圖藉此建立一個「只要我避開這些，我就安全」的幻覺。這其實是哲學上的歸因謬誤，它讓我們無法正視生命本質上的脆弱。

既然無常無法避免，我們難道只能坐以待斃嗎？生死學給出的答案恰恰相反，唯有直視深淵，我們才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力量。

維克多·法蘭克（Viktor Frankl）是二戰集中營的倖存者，他目睹了無數人在絕望中死去。他發現，最終能撐下去的人，並非身體最強壯的人，而是能為苦難賦予「意義」的人。

他提出了一個深刻的概念，「人類最後的自由，是選擇自己面對苦難的態度」。 我們無法決定是否發生戰爭或地震，但我們可以決定，在這些黑暗發生時，我們要成為一個彼此踐踏的人，還是一個分擔麵包的人？這份「選擇權」，就是黑暗中第一道亮光。

海德格（Martin Heidegger）認為，大多數人都活在平庸的日常中，直到死亡的陰影逼近，我們才真正開始思考「我是誰」。 無常是一次劇烈的覺醒。當你體會到生命隨時可能終結，你就不會再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爭吵、虛榮的攀比上。你會突然發現，與家人共享的一頓晚餐、和朋友一起的知性旅行、一個真誠的微笑甚至是一次深呼吸，才是生命的核心價值。

面對龐大的災難，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，但「連結」能創造奇蹟。在生死學的實踐中，我們看到許多受難者家屬最終投身於公益，或是戰爭後的人們重新重建家園。這種從「我」到「我們」的轉化，是將孤立的痛苦轉變為集體的韌性。當我們伸手去扶持比我們更脆弱的人時，我們內心的裂縫便被另一種溫度填滿。

我們不需要等到大難臨頭才學習如何面對無常，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可以透過以下方式練習：

1、正念當下： 承認未來是不可控的。不要過度憂慮尚未發生的災難，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此刻你正在做的事。這不是逃避，而是對生命最誠摯的尊重。

2、道謝、道愛、道歉、道別： 生死學強調「四道」，不要把對愛人的感激留到以後，不要讓遺憾累積。當你隨時都準備好道別，你反而能更無所畏懼地活著。

3、減少對「惡」的關注，增加對「善」的實踐： 面對戰爭與謀殺的新聞，我們容易陷入憤怒。解決之道是回到身邊，對身邊的陌生人展現一點點善意，這些微小的善意，是抵抗世界荒謬感最實質的武器。

李奧納德·柯恩（Leonard Cohen）那句傳唱至今的歌詞寫道：「萬物皆有裂縫，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。」（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, that’s how the light gets in.）

戰爭、謀殺、意外與天災，是生命中最猙獰的裂縫。它們撕開了我們平靜的生活，讓我們看見了底下的黑暗與虛無。但請記住，如果沒有這道裂縫，我們可能永遠無法看見內在深處隱藏的勇氣與慈悲。

生命的美，不在於它的一帆風順，而在於它在面對摧毀時所展現出的不屈與韌性。我們無法預知下一場風暴何時到來，但我們可以從現在起，珍惜每一天，讓生命的亮光穿透無常的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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